S大的校园,据说是建造在坟场上的,少有人来打扰这边的清静,所以环境也较它处清幽一些。大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璞石,上书“J省W市S大”,气势恢宏,颇有大师季羡林的风采。此石与校门浑然天成,造价高达几百万,堪称镇校之石。
走进校门,一卷石制书册横卧在绿茵地上,不断地诉说着S大的校训释义。东西方的六位巨人分别挺立在绿茵地的六个角落上。东边方向,象征东方的智慧,他们是徐霞客(自然之子,云霞之客,弃绝流俗,行走于五岳江河,创造了别样的生存文化)、孔子(至圣的思想照亮万古长夜)、张衡(他的伟大,不仅在于把人类的目光引向苍穹,更在于能用双手制作自己的思考);西边方向,象征西方的理性,他们是爱因斯坦(改写了人类
历史的科学巨星,中学时代的“笨小孩”)、马克思(17岁时选择为人类的福利而劳动,从此成为青年人永远的精神导师)、居里夫人(挺立在智慧高地上的美丽女性)。夕阳下的S大,洋溢着和谐温馨的味道。
尽管满肚子的牢骚,楼表哥还是拖着疲倦的步子向宿舍方向走去,只是比平时更懂得“欣赏”沿途的景色了。S大的道路两旁也都是绿茵,排排的青松挺立着,像一个个坚忍的战士,不顾日晒雨淋,云蒸雾浸。
“路上的人怎么都一对一对的,是啊,这么好的景色,和女朋友一起泛舟游湖倒是挺惬意的。”楼表哥将手伸进口袋,“哎呀!早上走得太匆忙,手机都忘在了家里。都怪那个脉轩,还要我回宿舍去面对他那张花脸,我还不如去找‘哥斯拉’聊会天,毕竟这类异性再丑,总还有磁极原理给她们撑腰。”
“你就是楼二表吧!”眼前一位少年,一手撑着一棵张扬的樱花树,着格子衫,衣角携风飘舞,重彩浓墨。又大眼浓眉,即或是隔着一张白纸,怕还是能看得到这清晰的五痕,羊毫般细软且浓密的剑眉,王逸少挥毫而就飘逸的鬓角与颔下流星般的点点髯须。
“你是?”楼表哥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位少年。
“我说的没错吧!”“楼二表,自封为二表人才,第一,爱表现自己,第二,爱受到表扬。我看了你很久,果然名不虚传,连走路的姿势都这么张扬跋扈。”
“拜托,我都跨成这样了,别说跋扈了,拔草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看,你站的姿势才叫张扬呢!”楼表哥被弄得哭笑不得。
“洞察,加上我敏锐的判断力,你逃不出我的手心。”这位少年肆意地笑了,画面像次声波一样荡漾开去。“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还没达到这种程度呢!”他将手慢慢伸出:“我是大一心理系的陈樱庭,是你的新一任舍友。你可要当心了,我是不会放过任何发现你心理问题的机会的,你有希望荣幸地成为我的第二个研究对象哦!”
“废话了半天,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楼表哥不耐烦地说到,直接将“第二个研究对象”给忽略了。
“楼二表声名远播,还需要我去打听吗?那消息就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真是挡都挡不住啊!这刚一见面,我就知道什么叫虎父无犬子了。哈哈,还没见到你的人,你爸妈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你推销出来了,还说要好好照顾好你。”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我就知道。”楼表哥径直朝前走,“喂,你有没有看见那个丑……”说着说着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个“丑”字说了出来。
“丑哥,我怎么会看见,你说笑了吧。说起来,丑哥还是。”这樱庭的性子还真和楼表哥无二了,都那么急不可耐。
“打住,没看到最好,免得我心烦。”看来这两人的急性子可有得一拼了。楼表哥径直朝前走,“竟然和他认识,还这么亲昵地叫着丑哥,哎哟,想起来就感到肉麻。”
“欸,对了,把手机借来用一下!”楼表哥转过身去,将手直直地摊在半空中。
“Oh,my god!”樱庭摸了摸口袋,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忘在宿舍了,还是一起回去吧。”
楼表哥顿感一阵眩晕,“没办法,该去的总归是要去的。”
……
“该死的,竟然又在6楼,我楼二表怎么年年都是楼上楼,都爬了整个高三了,还没有结束,悲剧啊!”楼表哥一边抱怨,一边抢在樱庭前把门推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铺着蓝白床单的洁净的床位,一款新式的手机正乖乖地躺在枕头上。楼表哥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向了手机,马上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没看出来吗?你还挺有品味的,竟然用和我一样款式的手机,不像你那个丑哥,穿件衣服都不伦不类的。”
“嗯,这个嘛,你最好不要在这样子叫他,我怕他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选择上心理系,一方面有助于我成为一名警探,另一方面,我希望能够医好他心灵上的创伤。他好像对你有些偏见啊!”
“这种外号,你让我叫我都不想叫。好了,别再烦了,没看见我在打电话呢嘛?”彩铃依旧响着,像空气一样融进了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没人接?哦,对了,她不接陌生人的电话,看来只有给她发短信了。”楼表哥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正准备敲击键盘。
一旁的樱庭笑了笑,“楼表哥,别费心了,这部电话是你妈给你带来的。哦,还有,这床位也是你的。”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那是另一种风格的手机,庄重凝实。
“楼表哥,好熟悉的称呼啊,以前好像也有人这么喊过。欸,不管了,我得再试一次。”仍然是熟悉的号码。
“你怎么这样子……”周杰伦模糊的歌声像一团雾,弥漫在楼表哥的耳畔。“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宿舍仿佛又恢复了平静。这时,门突然响了,翻过90度弧线后,进来一位腼腆的男生。
“Hi,你们好!”双唇微张,两腮微红,目光闪烁。
“你们都是舍友了,不用那么拘束了!”陈樱庭转过身来笑着对楼表哥说:“别看他这么腼腆,他可是内张外敛型的,接触多了,可以和东北的汉子有的一拼呢!”
楼表哥看了看眼前这位男生:一对半卷残眉隔江而望,将黑的力量悉聚前方。凝眸由一副黒框眼镜装饰,使日月之光聚焦,由心灵的转化器播撒出阵阵柔光。高挑的鼻梁是目光天然的港湾,微翘的嘴角是心灵触动的琴弦。
“楼表哥,你就不用动心了,对他动心的女孩子可以绕操场好几个来回了。还是让我来介绍一下吧,他叫刘凯斯,是大一医学系的学生。”陈樱庭微笑地介绍道。
“啊!完了,看来以后生理、心理要受到双重折磨了,老妈怎么搞的,有特权有不能这么乱来吧,他们还只是学生啊!万一哪天被他们整惨了可怎么办?”楼表哥在心里嘀咕着。
“是叫楼表哥吧,你好,我叫刘凯斯,医学系,你呢?”刘凯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嗯……这个嘛,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让我想一下。”楼表哥似乎有些局促。
刘凯斯走到楼表哥身旁,拍了拍他的后背:“我都放开了,你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呃……应该……好像是中……”字被楼表哥一个个地咬住。
“哦,不就是中文系嘛,也怎么样嘛。”陈樱庭也拍了一下楼表哥的后背。在S大,心理系是最好的专业。
一旁的刘凯斯扯了扯樱庭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我楼二表还怕别人说了不成,我是S大最差专业──中文系里最顶尖的学生。你们就不用羡慕哥了,哈哈!“楼表哥一面笑着回答,一面看着这四人宿舍里剩下的一个床位──空空荡荡。
“哦,刘凯斯,你的眉毛好特别,前面一半特别浓,后面一半却特别淡,有一种凝聚的感觉,很有震慑力嘛!”口中说着,思维的柳絮却不免荡向远方。
……
月亮再次将夜的帷幕拉下,房间中打着空调,风“嗖嗖”地吹着。楼表哥躺在松软的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清香袭来,那好像是──母亲的──洗衣粉的味道。然而,他却又一次辗转反侧。他撑着一只手臂,定定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似乎在回想着早上的那一幕。他又暗暗感到好笑,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脑中又突然蹦出这个词来:没文化(一个没文化的乡下人才会有那种奇怪的思想)。他翻了一个身,面对着雪白的墙壁,不再去想这个表哥。然而
情感的潮水却不断从心底流出,他没有亲兄弟,父母给予他全部爱的同时,也给予了他全部的唠叨、责备以及全部的谩骂。他爱表现自己,他爱受表扬,但他没有理想的参照物啊,在他父母那里得到的一切,他没有丝毫的新鲜感和满足感。要是有一个兄弟的话,他想,只要他不像父母那么唠叨,只要他不再那么不切实际,他还是能够接受的。可是他不会想到,分不到父母的爱的兄弟,会是多么地珍惜哪怕是一点点的父母之爱,他们可能希望将父母的爱全部包揽下来,不需要任何的兄弟姐妹。
他终于吃力地拨通了那个久违了的手机号码。
“喂!是妈吗?”
“啊!阿楼!他爸,你儿子打电话来了!”
“嗯……就是……嗯……表哥来了吗?”
“哦,你说侴脉轩啊,他去了,不过他说城里有个亲戚,他想去那儿住。欸,还不是乡下人住不惯有空调的地方,随他去吧!反正他也是中文系的,你们相互也总算有个照应。”
“妈,你怎么也叫他丑脉轩啊?”
“哦,他没告诉你吗?他的名字就叫侴脉轩啊,那个‘侴’字我当时也是查了半天字典才认识的,一开始还以为是‘俞’呢。”
“哦,知道了,就这样吧!”
“你在那里还住得惯吗,不行的话跟妈说一声。”
“妈──”楼表哥似乎不耐烦。
“哦,好了好了,我挂了。”电话的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就好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迅捷。
心头像除去了一块大石头,却依旧很沉,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走入了梦乡。梦有时是一种很美好的事物,会让人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有时却会在梦中不自觉地流下眼泪,醒来时却不知道梦境的内容。当然,我们的楼表哥是不会流泪的,即使是在梦中,遭受过多大的委屈。
柔和的阳光照射进来,铺撒在楼表哥的脸上。梦像迷雾一样散了,楼表哥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枕边,将手机抓起来,拨通了梦中的电话。
“你怎么这样的……”铃声依旧。
“喂!”
楼表哥顿感血流上涌:“你终于接电话了,昨天晚上我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哦,是嘛?”对方冷冷地说道:“别再打来了,我……写信给你!”
“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有情调,又不是玩地下情,写什么情书啊!”
“不要说了!”声音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电话又好像被狠狠地挂断了。
“陈馨悦,馨悦……”
“起床了,这个星期由我打扫卫生,所有人都别睡懒觉了。”陈樱庭一手拿着扫把,一边大声嚷嚷。此刻,刘凯斯也起了床,在盥洗室挤弄着仅剩的几个痘痘。
“才一个人,用不着说‘所有人’吧!”楼表哥从床上跳下来,抓了一瓶东西,径直走向盥洗室。
“习惯了,一时改不了了。”樱庭猛地一抬头:“啊!你的眼圈黑得都像一只大熊猫了,怎么,失恋了?”
“你有见过大帅哥失恋的吗?”楼表哥斜着眼睛轻蔑地看了一眼樱庭,走进了盥洗室。
“你用的是好脸面,英文名beautiful face的那种?最近好像很流行啊!”刘凯斯用清水冲了一下脸,“还是自然一点好啊。”
楼表哥的两颊已经涂得雪白:“自然一点?那你还用手去挤你那痘痘,让他自然生成和消失好了。”
“我只是喜欢自然一点罢了,自然的东西,不管是美是丑,都是有它自身的价值的。”
“欸,你不是医学系的吗?听说最近很流行整容嘛,这简直就是暴利行业,怎么,你想朝那个方向发展?”
“我不是说了嘛?自然的东西,不管是美是丑,都是有它自身的价值的!我是永远都不会去沾染那个行业的!”
“不要这么生气嘛。我只是和你探讨一下,不必这么认真嘛。况且我们可是同一立场的,世界上的丑人越多,就越能够突出我们俩的英俊潇洒嘛!”楼表哥说着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颇为自豪。
“很抱歉,我们可不是同一条船上的。我将要转攻基因工程,我会尽力制止让那些丑的人出现,而不是要通过后天代价昂贵的手术来实现,你能……”
“可是,那些已经出生的丑人和那些今后无意中出生的丑人,难道就要让他们饱尝被歧视的痛苦吗?”盥洗室门口,樱庭紧紧拽着一把拖把,眼中似乎冒着点点火星。
“你干嘛这么激动,你又不是什么丑人,有话好好说嘛!”楼表哥带笑着说,旁边的刘凯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上了嘴巴。
“刘凯斯,想不到你还是那么令我失望,你根本不能真正理解他们的感受,又怎么能全心全意地去完成你的工作,你注定是会失败的。你的出发点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樱庭把拖把一扔,愤怒地说道。
楼表哥一下子愣住了,他不明白外表看起来阳光洒脱的陈樱庭会因为一个外人而表现得如此失去理智。实在不能明白陈樱庭会对与他切身利益毫无关系的事情这么敏感。除非……
他终不能明白,黯淡地离开了男生宿舍。
宿舍外,一团雾正慢慢逼近,逐渐浸染了整个S大,在这里,手机失却讯号,只有信能够互通往来……